在《小偷家族》和《一出好戏》里,我看到了相

无论从影片的内容,还是风格上看,《小偷家族》和《一出好戏》都是两部大相径庭的电影,然而只要观察的角度合适,不管在多么不同的事物中,也总能发现一两处相同的地方。在我看来《小偷家族》和《一出好戏》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都反映出了小世界和大世界的对抗。

在《小偷家族》和《一出好戏》里,我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涂佛之宴:宴之始末(下)》

日本小说家京极夏彦在《涂佛之宴:宴之始末(下)》中提出:每一个家庭,哪怕它表面上看起来再正常,其中都隐藏着一些异常的东西。这些异常平时在家庭成员的眼中是不会显现出来的。要破坏一个家很容易,只要导入外人的观点,令异常暴露出来,家庭成员就会开始萌生差异,再将差异增幅,家庭就会分崩离析。

《小偷家族》正是一个看似寻常,实则却相当离奇的家族。它有两个异常的地方:第一,这个家是由一群彼此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拼凑起来的;第二,他们靠着顺手牵羊以及其它各种不光彩的手段来贴补家用。这一切在正常人看来肯定是异常的,但在柴田一家人自己看来却没什么问题。

在《小偷家族》和《一出好戏》里,我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小偷家族》剧照

影片的转折点是一个外人的目光的介入。有一次,翔太和妹妹到一间小商店里去偷东西。当他们得手后准备撤离时,店铺的主人叫住翔太,送给他一样东西,叫他以后别再让妹妹干这种事了。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次盗窃中真正下手的是妹妹,妹妹在偷东西前的准备动作和翔太有略微的差别,而店主老爷爷复制出来的却是翔太的动作,这说明店主老爷爷以前早就发现翔太的盗窃行为了,只是从来不道破。

这是老人第一次站出来干涉翔太的行为,也是翔太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下了。老人虽然没有对翔太进行任何指责,但他以行动让翔太认识到盗窃是不对。以这起事件为发端,翔太的信念和父亲的信念产生了差异,并且不断扩大,最后令翔太想要逃离这个家庭,所以他故意被人抓到。由此招来了警方和儿童福利组织的调查,更多外人的观点被引入,柴田一家人彼此没有血缘关系的秘密也随之败露,整个家庭被彻底拆散了。

这部影片完美的印证了京极夏彦对于家庭的看法。我们可以再在他基础上进行更深一步的讨论。什么是异常?异常实是被正常建构出来的。先有一种观念或事物得到了人们的普遍认同,它就成所谓的“正常”。而违背这种正常原则的东西就叫做“异常”。

在《小偷家族》和《一出好戏》里,我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小偷家族》剧照

那么来看家庭。人们所认同的正常的家庭,首先是建立在血缘关系上的,有血缘关系的人才能组成家庭。其次,家庭也是建立在法律关系上的,这又分成两个方面:一方面,法律认同有血缘关系的人是一家人;另一方面,对于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只要经过合法的程序,也能建立起家庭关系,如:领养儿童。

柴田一家的之所以是异常的,正是因为:第一,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第二,他们也不是经过合法程序组成的。在伦理上、法理上他们都是不被社会认可的家庭。但是从内部来看,柴田一家人一开始都是认同这个家的,他们在这个家里获得的温暖,比从他们在原生家庭那里获得的温暖还要多。然而,当这个家庭遇到外部的观点时,却崩溃了。原因很简单,和社会相比,一个家庭无疑是弱小的,不管它如何挣扎,始终无法和社会抗衡。

在《小偷家族》和《一出好戏》里,我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神奇队长》海报

2016年,有一部美国电影《神奇队长》,讲述的也是一个家庭和社会碰撞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本和妻子在深山老林里建立了一个世外桃源,并以独特的方式养育六个儿女,教会他们高深的哲学思想、真刀实枪的格斗、野外生存技巧等等。这些在我们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但对于这家人来说却是正常的。后来本的妻子患病到外面就医,不治身亡,遗体送到父亲家中。本不得不带领孩子们离开深山,去参加妻子的葬礼。由此,这个家庭暴露在了外人的目光下。六个孩子虽然都精通深奥的哲学理论,但面对着来自外界的各种思想冲击,仍然不免产生疑惑,并开始质疑起父亲对他们的教育方式,家庭的矛盾逐渐显现。最后,就连愤世嫉俗的本,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不过,《神奇队长》是一部喜剧,所以它给了观众一个圆满的结局,这个家庭没有在外部的压力下崩溃,而是和外部世界达成了一部分妥协,另外又维持了自身的一部分独特性。然而,现实没那么美好,如果《神奇队长》的故事发生在现实里,可想而知,男主人公肯定是要以虐待儿童的罪名被关进监狱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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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好戏》剧照

家是一个小世界,当它与大世界碰撞时,必然要撞得粉身碎骨。那么把家稍微放大一点,成为一个小社会呢?那就是《一出好戏》。这部电影设定在末世的背景下,一颗陨石撞上了地球,引发巨大的海啸,一个公司的员工被海啸冲到了与世隔绝的孤岛之上。此时,大世界隐去了踪影,它或许已经在陨石冲撞中毁灭了,小岛对于这个公司的员工来说是唯一存在的世界。随着大世界的消失,它的规则也就同时失效了,以往每个人的社会身份在这座小岛上都失去了意义。这群人必须在这个小世界里重新建立规则,并寻找自己在其中的定位。

过程就不说了,直接看结局,在影片中一直处于底层的主人公马进和他的好兄弟小兴凭借着他们的智慧最终爬到了顶层,成为岛上所有居民的统治者。然而,就在马进和小兴春风得意之际,大世界却突然冒了出来,这个意外将二人的心情推入了谷底。因为他们很清楚,一旦回到了大世界里去,他们在小世界里取得的成果将会烟消云散,他们又会变成处于社会底层,没人瞧得起的小人物。所以马进和小兴想要遮住这个大世界,他们把另一个发现大世界存在的人小王污蔑为精神错乱的疯子,并动员所有的人围捕小王。

在《小偷家族》和《一出好戏》里,我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一出好戏》剧照

这时,影片出现了一个饶有趣味的镜头。之前岛上的居民住在一艘上下颠倒过来的大船里,为了维持人物的正立,所以船舱内的空间在镜头里是倒过来的。此时,镜头却突然颠倒了,船舱里的空间变成正常的空间,而人物便成颠倒的。

这个镜头具有双重含义:首先,它说明岛上的居民的思想是颠倒了,小王发现了世界的真相,却被当成是精神错乱,其他居民都被蒙在鼓里,却以为自己知道的才是真相。其次,也是更深刻的一点,这艘船是小岛上的世界的缩影。当它在影片中第一次出现时,空间是正的人是倒的。说明那时候,岛上的居民精神里,仍然残留着大世界中所规定的那种方向概念,地板所在的位置代表下方,天花板所在的位置代表上方,桌子、椅子应该固定在下方……可是,没过多久镜头就倒了过来,人是正立的,空间是倒立的。这说明岛上的人遗忘了大世界所规定的方向概念,因为大世界已经隐去了踪影,失去了这个外部参照体系,岛上的人只能以自身为参照系观察世界,在他们看来只要自己是正的,空间就算倒的也是正的。就连我们电影观众,借由影片人物的视角观测这个世界,也会暂时将倒置的空间当成是正常的空间。可是后来大世界重新出现了,我们被迫以大世界里正常的方向感重新去审视船舱,才想起原来这个船舱它是倒的。这又回到了前面所说的:一旦引入外部的观点,内部的异常就会暴露出来。

在《小偷家族》和《一出好戏》里,我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一出好戏》剧照

伴随着大世界的重新显现,影片中还同时产生了一场真假之辩。在大世界重现以前,岛民一直没有觉得岛上的世界是假的,或者说此时他们的意识中根本不存在关于真假的概念;在大世界重现以后,马进却有了真假的概念,并声称岛上的世界是假的。

从物理的角度来讲,真假等于存不存在,一切存在的东西都是真的,不存在的东西都是假的。然而从思想的角度来讲,真假等于多数者认不认同,多数者认同就是真的,就算物理上不存在的东西也是真的,多数者不认同的东西就是假的,就算物理上存在的也是假的。不管岛内还是岛外的世界在物理上都是真实存在的,而马进所说的真假是思想上的真假。

岛外的世界是一个拥有几十亿人认同的世界,而岛上的世界是一个仅仅拥有几十人认同的世界,并且这几十人还是因为受到了马进和小兴的蒙骗,不知道岛外世界的存在,如果他们知道的话,无疑会认同岛外的世界,故而岛外的世界是真实的世界,岛内的世界是假的世界。除了“真”“假”,我们还可以用“文明”“野蛮”,“先进”“落后”等等词汇来修饰大世界和小世界,当然赞美的词汇全部归于大世界,小世界永远是被污名化的那一方。

其实,在影片中大世界并没有直接的入侵小世界,它只是用一个信号向小世界展示了自己的存在——一艘放烟花的游轮。但岛上的居民原本就是来自大世界的人,他们的意识中早已经深刻的烙印上的大世界的规则。他们创造的小世界虽然有些不寻常,整体上仍然是大世界的翻版。所以,当大世界向他们发出信号时,唤醒了马进、小兴、小王作为大世界居民的意识,这时他们与外来者的观点同化,所以他们看小世界都是虚幻的,都想回到大世界中去,但在怎么回、什么时候回的问题上,三人产生了矛盾,因此引发了斗争,最终导致小世界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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